徐则臣:用文化这把钥匙“唤醒”大运河

2018-11-26 10:45 千龙网

打印 放大 缩小

《北上》是作家徐则臣潜心四年创作完成的长篇新作。本书阔大开展,气韵沉雄,以历史与当下两条线索,讲述了发生在京杭大运河之上几个家族之间的百年“秘史”。“北”是地理之北,亦是文脉、精神之北。大水汤汤,溯流北上,本书力图跨越运河的历史时空,探究普通国人与中国的关系、知识分子与中国的关系、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探讨大运河对于中国政治、经济、地理、文化以及世道人心变迁的重要影响,书写出一百年来大运河的精神图谱和一个民族的旧邦新命。在这个意义上,大运河是中国的一面镜子。作为中国地理南北贯通的大动脉,大运河千百年来如何营养着一个古老的国度,又是如何培育了一代代独特的中国人,在作品中亦有深刻的文化思索与艺术表达。

47
作家徐则臣潜心四年推出长篇力作《北上》(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供图)

徐则臣:用文化这把钥匙“唤醒”大运河

因为写作长篇小说《北上》,这几年有意识地把京杭大运河从南到北断断续续走了一遍,这一路旷日持久的田野调查改变了我对运河的很多想法。确是“绝知此事要躬行”。之前对运河也不可谓不熟悉。从小生活在河边,初中时住校,到冬天,宿舍的自来水管冻住,我们就端着牙缸、脸盆往校门口跑。校门前是江苏最大的一条人工运河,石安运河,一大早河面上水汽氤氲,河水暖人。后来在淮安生活过几年,每天在穿城而过的大运河两岸穿梭,一天看一点,一天听一句,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对运河也知道了不少。在1797公里的大运河上,淮安素有“运河之都”的美誉。不惟自隋以降,一千多年里漕运的衙门陆续设置此处,即是南北、东西水路交汇的枢纽,也足以让淮安成为京杭运河的咽喉要地。因为对运河淮安段的见识与理解,成就了我的运河之缘,二十年来,绵延千里的大运河成了我小说写作不可或缺的背景。二十年来,我一点点地把运河放进了小说里。我也因此培养出了对运河的专门兴趣,但凡涉及运河的影像、文字、研究乃至道听途说,都要认真地收集和揣摩。也正是基于多年的专注,在泛泛地以运河为故事背景的写作之后,决意这一次倾囊而出,把大运河作为主角推到小说的前台来,就有了耗时四年的《北上》的写作。

写运河,不仅要写它的历史,更要写它的当下。小说起至漕运废止的1901年,结尾在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这于大运河是极有意味的两个时间节点。辛丑年的七月初二日,光绪帝下旨废止漕运,意味着运河作为国家层面上的运输功能到此结束。国家层面既已告终止,民间意义上南北贯通的水路运输自然也无力为继,因为河道的疏浚工程浩大,所耗甚巨,非倾一国之力莫办;高层放弃了,民间是无论如何捡不起来的。大运河最重要的现实功能就此逐渐丧失。而2014年6月22日,在卡塔尔首都多哈的大运河申遗成功,貌似只是一个偏文化的事件,于大运河而言,却意义别具,它意味着漕运废止一百年后,我们该如何重新看待大运河。申遗成功是一个不容再回避的契机:是“唤醒”大运河的时候了。

这对小说《北上》的作者很重要,对现实中运河沿线的居民和建设者们更重要。

我们都找到了“文化”这把钥匙。只是我在一己天马行空地虚构,沿河的建设者们却要步步为营地落实与践行。

毋庸置疑,沿河各地都在兢兢业业地将运河“文化化”。已然断流的运河段只能用“文化”的方式,把运河制作成可堪挂到展览橱窗里的标本,以缅怀当年帆樯林立、舟楫如梭的繁华盛景,感叹运河经行家门口的那些岁月里,给地方和国家作出了多大的贡献。济宁以南尚在航运或者流动的河段,经营起来就从容多了,就算“标本”,也是“活态”的标本。在打造运河文化带时,多半以发展和拉动商业、旅游为旨归,让文化与风光、商旅携起手来,乃至商旅为上,文化仅作点缀。所以,沿线走过来,看到的运河尤其是运河故道,多半花花绿绿:水中的游船和各种游乐设施花花绿绿,岸上栉次鳞比的仿古商铺也花花绿绿;在运河上乘船走一段就算体验了当年的航行,商铺里吆喝声四起就算还原了当年码头上的烟火人间。对文化的理解与表达还是过于简单和直白了。从此地到彼地,所见者大同小异,都是商业旅游的统一制式,有种庸俗琐碎的繁华。即使有地方能够因地制宜地植入一些本地的历史文化符号,在盛大的商业旅游的喧嚣下,也多半被忽略和淹没。文化带让位给了商业带。

历史上,除了核心的运输功能外,运河还有军事、水利、兴市、巡游、文化、生态、环境等诸多功能。不同时期,这些功能的作用和影响力有所差异。在一些学者看来,运河的军事和对外交流的功能在今天基本已经消亡;比较稳定的功能主要有水利、兴市、交通运输等;同时有一些功能正在逐渐增强,比如文化承载功能、休闲旅游功能、生态环境功能等。其实,相对稳定的交通运输功能也在逐渐式微。“唤醒”工程,可能要同时实施在比较稳定的和逐渐增强的那部分功能里,尤其后者,也就是当下各地尤为重视的运河文化带建设。

文化带建设的确是目下运河发展最可行也最可长久的发力点。唯其可行与长久,更须从长计议。在文化带建设中,既要有对运河整体价值的考量和呈现,又要突出本地特色,科学地把运河对本地历史和现实的重大影响充分地体现出来,而非千人一面,只借着运河的资源,把具有特殊历史和文化内涵的一段河道简单地做成旅游和商业的基地。

这些年走过的运河沿线,发现当地政府的力气多半花在硬件建设上,重建和装修运河古镇,打造游乐场和商铺。那些复古的建筑于当地和运河而言,仅有一个经不起推敲的“古”字。你很难在那些“古”中看见与此地相对应的“古”,你看不见它们曾对该地产生过怎样的作用,尤其文化上的影响。古只是泛泛的旧,千篇一律的旧,而非对当地历史的有效还原。

经过这些地方,我常遗憾,在他们的文化带建设中,看不见此地运河史上曾出现的具有符号价值和代入感的人文景观。而这些独特的人文景观和史迹,理当作为细节融入到文化带的建设中,移步换景,总会见到诸多有效的提示: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一路认真走下来,你便理解了这一方运河岸边的人是如何走到了现在,又为什么只能走成现在的模样。运河文化带应该是一段高度浓缩的、与运河相关的本地史志与生活志。当然,这样一个“运河与人”的局地史志中,也必要草蛇灰线地暗含一条京杭大运河之于整个中国的影响和意义。风物流转,人员徙迁,不管你有多鲜明巨大的局地特性,你也只是滔滔大河北上和南下间,一直在相融相合的有机一环。

48
《北上》作者:徐则臣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供图)

作者简介

徐则臣,著名作家。1978年生于江苏东海,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人民文学》副主编。著有《耶路撒冷》《王城如海》《跑步穿过中关村》《青云谷童话》等。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冯牧文学奖,被《南方人物周刊》评为“2015年度中国青年领袖”。《如果大雪封门》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同名短篇小说集获“2016中国好书”奖。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被香港《亚洲周刊》评为“2014年度十大中文小说”,获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六届香港“红楼梦奖”决审团奖。长篇小说《王城如海》被香港《亚洲周刊》评为“2017年度十大中文小说”、被台湾《镜周刊》评为“2017年度华文十大好书”。部分作品被翻译成德、英、日、韩、意、蒙、荷、俄、阿、西等十余种语言。

责任编辑:纪敬(QC0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