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 你的婚恋为何如此焦虑?

2018-01-12 08:35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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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春节又将临近,对于不少年轻人来说,这个代表着回家、团聚,一切温馨祥和的节日,或许同时意味着将面对父母亲戚们又一轮“催婚”、“逼婚”的高潮;网络上热门的话题里,有关相亲女以“穿特步”为由拒绝男方,究竟是“奇葩”理由、嫌贫爱富还是因为三观不和的争论也僵持不下;相亲节目里,无房无车无优势的男嘉宾认为,自己的价值至少可以拯救一个剩女两个家庭,而高学历高收入的女性们则说,谁需要拯救?男人最好不要给我们添乱——自人类有历史以来的婚恋话题,从未像今天在现代都市里这样,变成一个复杂、尖锐、困难的话题。

“婚姻问题如果谈及个案,那是心理学家和婚恋专家探讨的问题,社会学关注的婚姻,一定是有大量共性的婚恋现象或新趋势的出现。” 生于1980年的青年学者、“蚁族”现象的提出人廉思教授如是说,由他的课题组调研并撰写的“青年蓝皮书”《中国青年发展报告——阶层分化中的联姻》于2017年底出版。这项企图从多个角度剖析今天北京年轻人的恋爱结婚问题的报告,讲述的是大城市青年的婚恋困境。

为此,本期青阅读和廉思教授探讨的,正是当今大城市青年们的婚恋问题,究竟出现了什么现象或者新趋势。

现象一

“催婚”、“逼婚”矛盾背后,传统婚恋观正在被颠覆

“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娶了就行了。”“我又不是你养的牲口。”近年来,每一个春节, 每一个适婚的年龄未嫁未娶的青年家里,类似的争执恐怕都发生过,都会成为元月里家庭聚会里的痛点。

青阅读:为什么每到过年关于逼婚的话题就会凸显出来?

廉思:首先过年是一个总结的时间节点,中国人会在过年的时刻讲到过去的与未来的成绩,我们很容易想到那人生是不是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当然回家意味着一种亲情的回归、家庭的时空的转换,青年们从快速的大都市生活回到传统家庭中,当青年的个体主义面对父母所秉持的家庭主义,两种价值观势必要碰撞。

青阅读:因为时代快速变化,不同价值观的交汇的确是今天我们要面临的大问题。当父母辈的传统婚恋观和晚辈的超现代婚恋观共处一室,你觉得最大的矛盾是什么?

廉思:对于婚姻来讲,老一辈人眼中婚姻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一项人生任务。父母心目中,或者说整个社会都认为,年轻人从求学、工作到人生规划,我们都在按照一套社会的既有方式去完成不同的任务,而社会的快速变迁又让结婚的任务变得超乎寻常的难完成。对于年轻一辈来,生活压力是存在的,社会节奏在变快,工作的压力在变大,选择有很多元,在时代的发展里,个体的价值判断择偶标准又在不断上涨,所以这是两代人内在的矛盾和冲突。

青阅读:在这本报告里,你们提出来大城市青年身上传统婚恋观的颠覆,哪些具体的事情能够体现这种颠覆?

廉思:之前王宝强事件是一个很明显的反映。网络上大部分是从道德评价和传统礼教的角度对马蓉和宋喆进行千夫所指的批评。但也有不同的声音,讨论为什么王宝强在未办理离婚手续的情况下,单方面宣布婚姻解除;或者有人指出马蓉和宋喆的行为是否有悖道德,旁人无权评价。这三个人中间,到底是真爱至上、家庭至上还是金钱至上,说法是不一的。我们看到对于一些城市青年来说,夫妻平等、保护隐私、真爱至上是婚恋观的主要部分。这和传统派的观点是有不同的。再比如,青年们认为寻找真爱与维护家庭同样重要,很快建立起了“无过失结婚”的标准——在以前,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婚姻不满意想要离婚,那么这个人要对此进行合理的说明。但今天,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婚姻不满,更多的情况是要提出理由来说服自己维持这段婚姻。

现象二

个人主义兴起,越来越多的青年选择单身

空巢青年,在2017年中旬默默变成流行语。年底佛系青年又开始走红,“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我都行,听你的。”媒体和互联网环境的影响下,貌似都市生活越来越多元,但人际社会越来越原子化——人人都慎于交流,精于计算,恐惧互动,功利代替了情谊。随着现代化或社会转型的进程,人们开始从各种共同体中被“解放”出来而成为一种独立的个体存在。独立自主成为这个时代青年的关键词之一,但关键词的背面是习惯单身。

青阅读:在你看来,空巢青年、佛系青年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会诞生在大城市?

廉思:从社会学角度上讲,这些定义应该都归为单身青年。我们觉得中国青年的发展状况,实际上是个体化的结果。就是个人的意识逐渐觉醒的过程。90年代开始深化改革以后,国家开始从全方位负责人的生老病死中退出来,之后个体意识觉醒,个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坚持自己对幸福的选择变成一种自我的标志。

单身的青年自己不会觉得痛苦, 很多人很享受这样一个人的空间和生活状态。越来越多的青年选择单身,可能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

青阅读:我看到身边的朋友,更多的在追求“猫狗双全”的人生,似乎谈恋爱结婚并不是人生规划里的要紧选项。

廉思:是的。原来我们一直认为的人类的组合方式是核心家庭,核心家庭其实就是夫妻双方和孩子,但是这种我们深信的家庭组合方式是否还是未来人类社会的一个主要的组合方式,我觉得都要存疑。

古代中国人们为了婚姻结成家庭——为了扩大自己的生产基础,为了延续后代,为了政治联盟。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了,现代青年首先在想这段关系对自己个体的成长有没有贡献,对自我有没有补充。它的出发点首先是自我的。一方面是个人对婚恋的标准提高了,但是另一方面,随着社会变动性的加强,我们的生活压力变大,业余的时间变少,个体的交友范围更狭窄、寻找配偶的时间在减少。于是就有了矛盾。

青阅读:在这种情况之下,比恋爱结婚更亟待解决的,是怎么让年轻人走出家门吧?

廉思:我们可以看到那些以婚恋为主题的相亲活动,其实最后都是很尴尬的收场。我有一个感觉,在大城市高速的生活环境之下,其实比较有效让年轻人聚集起来发展恋爱关系的,不是婚恋平台,而是小圈层的交友——类似三国杀、跑步这样的兴趣小组。实际上都是从特别细致的个人兴趣切入的地方,当年轻人走到一起的时候,更多的是价值观的匹配。而不是泛泛的为了结婚而相亲。

现象三

基于三观匹配的“新门当户对”,会带来阶层分化吗

廉思和他的课题组在调查中发现,在超大城市的青年心里,传统的“门当户对”貌似不是最重要的择偶条件。“在深度采访中,比起门当户对的概念,大部分年轻人更在意价值观的一致。” 可是,在价值观外衣之下的对等和过去的“门当户对”真的有本质的不同吗?

青阅读:择偶标准会随着社会变迁不断变化,从古代的“门当户对”到新中国成立初期强调政治面貌和家庭出身,再到改革开放以后崇拜知识分子,进入21世纪,又出现了“金钱至上”的择偶潮流。在时代话语不断变化的今天,超一线城市青年选择对象的标准,有什么不同?

廉思:从我们的调查总体上来看,性格人品是我们调查的生活在北京的青年寻找配偶的最重要标准,其次是家庭、外貌、身体情况、年龄和学历。我们比较在意的是青年对“门当户对”这件事是否依然重视。从结果来看,7成青年认为择偶过程中需要“门当户对”,3成青年认为这不重要。但大家对“门当户对”的理解更倾向于是双方人生观、价值观的匹配,而非家庭经济地位的相似。

青阅读:但很明显,非物质的价值观其实是从受教育程度、家庭经济情况、身处的社会场域共同塑造的结果,这难道不也是深层次的门当户对吗?

廉思:很对。其实人的价值观的形成是很漫长的过程,在其中经济资本、文化资本的转换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另一个需要关注的部分是,报告中提到青年对“门当户对”的新认识——更倾向于双方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匹配,而非家庭社会经济地位的相似,但在真正面对婚姻的时候,又发生了矛盾。随着调查的深入,我们发现,虽然从择偶标准在观念上,年轻人更看重非物质的因素,对家庭经济地位等物质因素反而不看重。但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青年在面对实际的婚姻行为上,都十分看重户籍和房产。而户籍和房产是衡量家庭社会经济地位的重要指标。

青阅读:这本书的副标题是“阶层分化中的联姻”,我们更关心的是,把青年婚恋作为切口,你们看到了更多的分化,还是更多的联姻?

廉思:这个问题很尖锐。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可以看到很多通过婚姻来实现社会阶层跃迁的故事,一个农村的男孩考上大学找了一个北京女孩,这场婚姻让他一下子在北京有两套房子,这样的故事在80、90年代还是很普遍的,但是今天这样的情况在变少。我们看到2000年之后,最没有功利性的高校里的恋爱基本都是大城市的找大城市的,所以你大概能推测出来后面的结果了。从婚姻上,阶层的流动性确实在变慢。人们筛选的“结婚候选人”,基本都和自己在同一个社会阶层、拥有相似的经济水平与价值观,这就形成了统一社会阶层的“通婚圈”。不同阶层的群体越来越多以“户籍”、“住房”来增强阶层的内聚性和身份的排斥性。这不是个人或者群体有意为之的结果,而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但变慢这个事情,究竟要怎么看,我们还需要再讨论。但以阶层内婚为目标的择偶标准,确实表明整个社会结构的开放性进一步降低,阶层壁垒化正在增强。在这种情况之下,凝聚社会共识的力量就会变弱。

现象四

被影视和媒体塑造的恋爱幻觉

生活中我们经常发现,当女生想象“我想要一个怎样的爱人”的时候,通常会以《来自星星的你》里的都敏俊、或者是《我的前半生》里的贺涵为标准。影视剧制造出一种好男人的幻觉,大家高喊“这是我老公”觉得欣然而幸福,但转到现实中就会看到无数落差。当下的时代,影视剧和网络上的主流声音正在营造着离现实越来越远的恋爱幻觉。

青阅读:这本书的腰封很有意思,都是近年来影视剧里的丈母娘或者婆婆形象。在你看来,都市爱情电视剧对青年人谈恋爱找对象有没有负面影响?

廉思:我觉得影响很大。很多都市爱情电视剧正在用一种不切实际的生活水平,告诉你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老公,过一种什么品位的生活,但却都是很小众甚至是一般年轻人很难达到的消费水平。《我的前半生》里,一个在上海随随便便买500平米大房子的贺涵,他的伟岸男人形象和他的消费习惯明显是被塑造出来的,很多女孩子看到了会想,要是有这么一个男朋友该有多好?影视剧把贺涵式的生活塑造成理想生活图景,但现实生活中这种人很少见,连剧中被不断诋毁的陈俊生的生活水平都不是大多数(记者注:剧中罗子君口中她前夫的收入年薪150万)。

青阅读: 社交媒体、比如微信公众号是否也扮演了类似的角色——塑造了一些脱离实际的价值观?

廉思:我同意。我是这样想的,过去中国的舆论场里,传统媒体的舆论力量是比较均衡的,比如都市报里会有很多报道有情怀的人在对弱者进行关怀。但是移动互联网出现之后,这种氛围被打碎了。真正在网上声音很大的人,是以中产阶级为主的。这一批人都在强调消费升级,讲要穿什么衣服、背什么品牌的包、戴什么品牌的表,有一种什么样的婚姻才算是一个中产阶层。它树立的是一种以消费为导向的价值观。但很多年轻人的收入水平和阶层能力都并不能达到,这种社交媒体上的力量却影响了所有人的价值观念。

手记

科技对婚恋这件事的影响

2017年底我拿到这本书开始准备采访,始终有一个感觉,这份针对超大城市青年婚恋的报告,可能和这个时代真正的大城市年轻读者还是会有点距离。

这本蓝皮书是一个青年发展报告,廉思和课题组所预想的读者偏向学术界和一些政策制定者。因为按照学术课题来写的书,对于一般读者来说,可读性特别是趣味性并不高。但并不止于此。

调查报告呈现了大城市青年目前婚恋问题的几个方面,没有体现出的,是科技对婚恋这件事的影响,即科技是如何把未婚青年塑造成原子化社会中的一部分的。我问廉思,你们有没有考虑到“现代科技”对空巢青年或者青年婚恋观塑造的影响。他没有就这个问题给我一个具体而丰满的答复。

看上去,现代科技是先锋的,潮流的。但它确实塑造人于无形,这双前卫的看不见的手正在改变我们的生活以及精神世界。这当中包括价值观也当然包括婚恋观。

首先,现在有越来越多的虚拟线上生活能够可以把青年留在家里。如果《银翼杀手2049》里描述的全息投影女友终究属于科幻故事,那么虚拟世界的男友女友已经在低恋爱率的国家发挥作用了。 2015年,日本相关部门发布了关于日本婚姻与生育的《出生动向调查基本调查2015》,报告显示男性单身比例为69.8%,女性单身比例为59.1%。“恋爱不足”正困扰着日本社会。“御宅文化”在这个数据中扮演重要作用,每年都会有大量恋爱养成、虚拟女友(男友)的动漫卡通和游戏作品问世,间接造成了日本年轻人单身的越来越多,有性经验的越来越少——因为一个游戏中的虚拟恋人就可以满足所有恋爱的想象。既然二次元的恋爱如此便捷,为什么还要走到现实中接受实际的恋爱挑战呢?

“千百年来,人们结婚的主要理由,是单个人靠自己的力量无法生存下去。但是今天发生了变化。”课题组把这样的结果归因于自我意识的独立。现实生活里,科技,特别是挥舞“让生活更便捷”大旗的互联网,把形形色色的生活类APP带到我们身边,从点外卖、洗衣服到买东西,就算不出门,个体独立的生活可以很容易地被满足。科技生活的光鲜之下,很多之前需要出门、或者至少两个人才能完成的项目,最终成为个体在手机上就可以实现的动作。人与人的连接也就此变得脆弱。

尽管报告中提到婚恋网站、社交平台,但结论止步于防止骗婚,或者网站信息个人资料不实等触及到法律底线的问题。然而现实生活中,很多年轻人聚集的交友社区,尽管运营商坚称以交友沟通为目的,但一些青年在平台上的共识是:速配到差不多的交友对象,发送彼此的实时位置,然后性爱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发生。他们认为,这场行为当中不涉及到责任、情感,也不涉及谁对谁的亏欠。我们当然可以将其理解成个性或性解放的一部分,可是,借由科技带来的情爱革命与观念革新中有一个隐含的问题:如果传统观念中最隐秘的性与爱的需求,都可以像点一份外卖一样简单速食容易被满足的时候,最后受害的会是什么?

爱情这件事是个很复杂的话题。“耶稣说的爱是无条件的、献身的,奥修说的爱是能量的互动、是自由的、无束缚的,昆德拉说的爱是机遇的、偶然的、命定的,高达说的爱是刺激的、好玩的、有今生没来世的、哲学的,小津安二郎说的爱是温柔的、隐藏的、非爱的……而我将要说的是,我们时代的爱无能。”这是香港乐团My little Airport在专辑《适婚的年龄》里《Love Disable》的歌词,这张专辑中,年轻的音乐人用歌曲的形式讲了今天的香港爱情故事——很多到适婚的年龄没有结婚的青年。当然,唱歌的人对时代的爱未免有点太悲观了。但无疑需要正视的是,无论是恋爱抑或婚姻,属于这个时代的爱正在被多方力量形塑和改变,它绝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儿了。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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