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安提戈涅》张铭益:小剧场要真的流眼泪

2017-09-04 09:07 千龙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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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午后微醺,积攒了一周的疲倦,我去库布里克书店约见一位“古希腊暴君”。

白色T恤,胸前是川久保玲的那个红心,浅灰的裤子,一位大眼睛的女孩走了进来,她来自古希腊悲剧——《安提戈涅》,澄澈的眼神在说话“我就是舞台上的克瑞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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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剧社创作的《安提戈涅》参加2017年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由香港导演邓树荣执导,张铭益饰演克瑞翁。千龙网记者 纪敬摄

张铭益刚去了日本利贺戏剧节,之前她并不“感冒”铃木忠志的戏,觉得铃木所有戏都在表达一个主题,十个戏都像一个戏——剖析人性的欲望。“他可能不想受到商业氛围、利益追求的干扰。希望自己的戏是最干净、最纯粹的。”铃木忠志离开大都市,找到一个干净偏僻的小村子利贺,只做自己的东西,在荒凉之地赤手空拳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戏剧国度。

六个女人一台戏

走出利贺,走进古希腊重要的城邦忒拜城,是许多希腊著名悲剧的发生地。香港知名的肢体剧导演邓树荣安排6个女孩来演《安提戈涅》。在进入剧组之前,一些演员来参加两天的工作坊训练,邓树荣在里面选定演员。“用肢体表达内在语言就要看演员的能量,导演心中该是把演员划分出了不同能量层级。”

在国内赵淼的肢体剧做得比较早,用具体形象的动作去表现一个画面——生活场景或者场景转换。邓树荣的肢体训练更抽象一点。“更强调内在的语言作为肢体的外化。在动作上是极简的,背后承载的却是非常重、强大的内在张力。”

训练结束后男演员被“出局”了,为什么一定是6个女孩?导演发现同龄演员中,女演员的成熟度比男演员要高,情感复杂程度高,可塑性更强,男演员显得太单纯,表达角色的复杂程度上不及女演员。

《安提戈涅》消耗体力和心力会比较大,年长的演员不是常年接受肢体训练,短时间内可能会跟不上。“如果用30至40岁的男演员,之前没有肢体剧表演经验的,他们的表演形成了固定理念,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不像女演员会尝试更多的东西。”

克瑞翁的台词有些很明显在贬低女性的地位,当面对死亡时,连最勇敢的人都会低头,一个女人就更应该低头。“这些台词如果出自女演员之口,会有些新的意义。”张铭益觉得反过来男性来演女性角色,也是挺精彩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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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戈涅》剧照(图片由宣传方提供 千龙网发)

为什么做出人神共愤的选择

六个女孩在不知名的空间各自阅读希腊悲剧安提戈涅,她们想象自己从当代进入古希腊的城邦,扮演着里面的各个人物,克瑞翁、安提戈涅、海蒙、伊斯墨涅……也是场面戏中“歌队”的成员。

古希腊悲剧和当代生活有什么关联,又如何让观众理解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是需要被理解。不能让观众只看到一个结果,克瑞翁是一个暴君,我想传达出这到底是怎样的暴君。”张铭益在每轮演出中都试图解决这个问题,“现代生活中像这样的“暴君”也许是一个房地产商,有钱可以掌握一切,蔑视别人的权利。这是人性中难以克制的冲动,就是得意忘形吧。”

导演在每轮演出后都回看录像,在调度、动作设计上,结合演员的特质进行新的调整和加工。导演邓树荣说过,人的世界之所以会有战争、矛盾,就是一种二元对立。“我不能理解你为什这样想,这么做,于是产生了矛盾。在矛盾之下,就会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产生悲剧。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克瑞翁下令不许安葬波吕涅克斯,违者处死。因为波吕涅克斯勾结外邦,背叛国家,将他暴尸田野。安提戈涅挑战克瑞翁的政令,认为哥哥即使是叛徒,也应当得到安葬,因为人死了入土为安是天神制定的永恒不变的不成文法。

克瑞翁、安提戈涅,到底谁对谁错?在对抗中,谁最应该被理解?导演不会给出百分之百的决定。从某种意义上克瑞翁有自己的道理,一步一步走上偏执,成为王国的统治者要树立威信,不把抗命者安提戈涅处死,又怎么确立威信?只从法力角度出发,就缺少了人性的关照。

“我最近看了《权利的游戏》《亚瑟王》关于权利和欲望争斗的戏。如果能够克制欲望,就不会酿成悲剧。”张铭益也在想,有时所谓成功人士会在一些选择中犯很明显的错误,甚至做越过权利和道德的事情。在那一刻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确认那就可行。这是非常有意思的。

而克瑞翁也面临这个问题,为什么做出“人神共愤”的选择?安提戈涅的未婚夫、克瑞翁之子海蒙为了爱情而自杀,并导致其母即克瑞翁的妻子自杀。悲剧由此而生。古希腊戏剧传达对人性很直接的关照,不是通过琐碎的生活细节,是通过一种强大的戏剧张力。让你看到最极致的状态下,人性会怎样爆发。

每次看古希腊悲剧时,都会有一种很强烈的反思,“从古至今,人们为了坚持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惜摧毁别人。在极端残酷事情中,我们学会互相理解,做到平和忍让。”张铭益在演,也在思考。

内在能量强大 把台词说扎实

时装戏相对容易演,古希腊戏剧的台词很难背,“人经常处于难以理解,又不能自控的情况下。当看到一件事,猛地会蹦出一句古希腊戏剧的台词,发现都能在生活中找到印证,并不难理解。”张铭益说,“我们经常特别忧虑,《安提戈涅》的台词一板一眼特别严谨,如果谁忘词了,太明显了,谁也帮不了谁。每一个动作都和台词有联系,不允许有失误。”

古希腊悲剧、莎士比亚戏剧都是诗化的语言、有浓缩的美感,换个角度看像念唐诗一样。不能像听生活化的语言一样接收。台词是肢体表演的一部分,语言的高度凝练,肢体表现则不能随意。铃木忠志偏爱古希腊戏剧,他的演员们训练注意力的专注度和在台上的定力,能够传递出台词的能量和诗意。

“我觉得中国演员演古希腊和莎士比亚的戏剧,就现状来看是一件挺难的事。不是演不了,是缺乏训练。演员素质上缺很多东西,有时看剧本都看不懂,不明白为什么演这个戏,表演时就像在背书。”

不过,张铭益也有到现在都“没演明白”的话剧《恋人》。由白光剧社制作、改编自爱尔兰优秀剧作家布莱恩·弗里尔经典剧作的话剧《恋人》有很长的台词,把细微的心思转换都说出来了,“整整两页纸的独白”,需要通过理解传递一种意念,需要内心强大,才能把台词说得扎实。

有想法最重要 没想好就喊停

会有些观众看不懂《安提戈涅》,感觉有点太压抑。但是张铭益也发现有意思的事情,曾有一家三口带着孩子来看,父母觉得很沉重,不想看下去了。孩子却被大起大落的情节吸引要坚持看完。

“还有位老奶奶连续看了三场,还把好朋友也叫来一起看,都很喜欢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类戏适合一类观众,观众有自己的理由。”有句话叫“好吃萝卜不吃梨”,张铭益认为剧场是小众艺术,很多人选择看电影,也不会进剧场,看电视剧也不会去花钱看电影。

不同的戏剧适合的不同人群,观众有可能是第一次看这戏,也是最后一次。但作为戏剧工作者要记住,自己到底要表达什么?“我特别痛恨无病呻吟的戏,做出来让观众自己找答案。”

不幸的是,张铭益也演过。导演没想明白时也没有喊停,档期定了就得演下去,这是完全不负责任的,作为演员也很痛苦。“演员需要放弃一些自己的东西,跟着导演走成就这个戏。作为导演不能放弃思考,把整个团队都出卖掉了。所以一定要有想法,这是非常重要的。”

“小剧场戏剧的市场环境越来越好。很多有想法的戏剧人可以得到戏剧节、国家基金的支持,内容上可以做得更好。只是结合当下又非常犀利的作品少了一些。”作为演员,大剧场表演需要更强的技巧去传达情绪。小剧场表演要更为细腻、内化,观众是能捕捉到细微的变化,“小剧场要真的流眼泪。”

“有好的戏就演,没有演出就做表演教学,也会拍影视剧。”现在,张铭益是一个自由的戏剧人。(记者:纪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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