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白塔

2017-06-06 09:12 中国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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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遇见白塔

那年我上初三。白塔还叫白塔。

临近中考,压力很大。同学相约“五一”去白塔玩,放松一下。我算了算,从我家所在的土地乡,到眉山车费五角;从眉山到白塔要近些,车费不会超过五角。也就是说,最多花两元钱,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旅游就能成行。

我的家境虽不太好,但是两元钱还是能拿得出来,如果母亲同意的话。从小到大,我从未管家里要过学费之外的任何一分钱。这是第一次,再说我学习一直不错,我想,母亲应该会同意。

当我兴冲冲地告诉母亲这个决定时,母亲正佝偻着腰在田里砍油菜秆,数不清的小虫子围着她飞,她似乎都没空驱赶,自然也没空搭我的话。我就那么直直地杵在她身旁,尴尬地踢踏着脚下的泥块。

直到附近的所有泥块被我踢踏得粉碎,夕阳的余晖正好透过母亲额上细密的汗珠折射进我的眼里。我的心,竟莫名地有了一丝慌乱。

要不,还是别去了。可都和同学说好了,若是不去,他们会怎样看我?我急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哪些人去?男生还是女生?你们老师去不?母亲直起腰,用沾满草渍的手在脸上擦了两下,她晒得黑红的脸显得更黑了。

就几个同学。许是觉得有了希望,我的眼睛有些放光。

那就不去,家里没钱。母亲态度坚决。

不,我就要去。那些同学都没我学习好,他们能去,为什么我就不行?我越说越委屈,越说哭声越大。干脆跑回家扑在床上,晚饭也没吃。

第二天,邻村的一个同学来喊我。她家条件好,又是老幺,兜里的零花钱没断过。

我巴巴地望着母亲,指望她能看在同学的面子上给我两元钱,回来后哪怕挨打挨骂,我也认了。可母亲忙完这个忙那个,没看我一眼。

眼看就快十点钟了。一股羞愤涌上心头,我的两只手紧紧攥住两只衣角,似要将它们捏出水来。

娘娘,你就让英子去嘛。马上考试了,我们就耍这一回。见我这样,同学也替我央求起来。母亲仍然无动于衷。

走,我给你出钱。许是实在看不下去,同学连拖带拽地拉着我出了门。

走?走了就不要回来。

我已全然无法顾及母亲的话了。

和同学来到眉山,已是下午一点。若此时坐车到白塔,一去一回,时间显然不够。白塔是去不成了。我俩只在车站附近逛了一圈。

回程的路上,我的心还是有些不安。不过,都说父母与子女无隔夜的仇。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母亲应该不会和我计较。

哪知我跟往常回家一样喊母亲。喊第一声,母亲没应。我以为声音小了她没听见,又喊,还是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里的簸箕朝我面前一丢:白塔有啥子好看的?咹?你非要去?原来母亲还在生气。

生气就生气。大不了,我不说话了。

就这样,我和母亲僵持了整整六天。

事情还没有完。

假期结束的第一堂课,班主任说须交十元钱买复习资料。可母亲连两元钱都舍不得,如今又来个十元,岂不是要她的命。气不打一处来,看来这书我没法念了。不等下课,我直接上宿舍拎起铺盖就回了家。

母亲见我气呼呼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吩咐道,今天要割几背篼猪草,明天要打完哪几块田的油菜籽,后天还要收几亩地的麦子,大后天……

末了,撂下一句,干不完别想吃饭。

干就干。我就不信,我好手好脚还做不了这点事。

头天割草还行,尽管我害怕得不得了的毛毛虫,不时出现在脚背上手心中,尽管还有条菜花蛇吐着信子优哉游哉地从我面前滑过。然而,人,不就活一口气吗?我忍住百般恐惧,咬牙完成了母亲安排的活路。

哪承想,第二天打菜籽,因为之前没有干过体力活,又不得法,还没打几粒菜籽,几个手指就被连枷磨破了皮。

到第三天,不但手掌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指尖露出的也全是鲜红鲜红的肉。稍一触碰,钻心的疼。

我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手,忍不住想:真就这样放弃上学?就这样过一辈子?那我以后,就只能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妇女。那些可怕的“长虫”“短虫”,也将伴随我一生。

都说十指连心。越想,心就越痛;越想,越觉得不甘。我不敢再想,也没力气想。一屁股坐在田坎上,又哭。

可是哭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干完该干的活。

第四天逢集,母亲照例给我安排好活路,然后去了集镇。

那天赶集,她回来得比任何一次都晚。进屋就递给我一张字条。

拿去。你陶老师在街上碰到我,让带给你的。

展开字条,上面写着:袁志英同学,你那么聪明,不读书可惜了。在农村,你顶多当个养鸡养猪的专业户,但是读书就不一样了。你是个有梦想的人,快回学校来吧。落款是班主任陶之美。

陶老师说,你要是还想读书就马上回学校去。母亲一边扒冷饭,一边数了十元钱递给我。

接过钱的那一刻,我没作他想,只想陶老师对我太好,比我母亲还好。哪天我要是出息了,一定好生答谢陶老师。

奇怪的是,我伤痕累累的手,在重新捧起书本握起笔的那一瞬间,竟一点都不痛了。在我心里,不再是老师像妈妈,而是老师赛过妈妈。白塔,从此成了横亘在我与母亲之间的一个障碍。

白塔到底什么样,我没敢问同学,怕他们看不起我,只一门心思读书。

还好,那年中考,我以超过中师录取线三十多分的成绩进入面试。面试过后,就等着拿录取通知书。

时间来到八月底,身边陆续传来谁谁谁已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好消息。而一致认为我这个会最先拿到通知书的人,却一直没有动静。

那些年,乡邮所要逢集才开门。八月三十日,是当月最后一次逢集。如果这一天再没有消息,我想通过考试改变命运的想法就基本无望。

那天,我要晒谷子,不能同母亲一起去赶集,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果。为了不让村里人看笑话,和母亲商定:待她回来时,我问花椒麻不麻?若有通知书,母亲就说麻;反之,就说不麻。

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是如此难熬。整个上午,我在屋子里是那样坐立不安,干脆把晒场上的谷子不停地翻来覆去。我敢肯定,我家历年来的谷子从来没有像今天晒得这样透。

终于,母亲单薄的身影在对面山坡上出现。我用尽平生力气喊道:妈,花椒麻不麻?

麻得很哦!母亲的声音悠悠传来。我丢下手里的谷耙,撒开腿朝母亲奔去。耳旁,有眼泪在随风飞。

小心拆开江油幼师寄来的信,展开那份渴盼已久的录取通知书,看见顶端写着一个大大的字:统。这个字,意味着我不但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学校,且每月还可以享受国家的补贴。

一纸通知书,改变的不只是我的命运,还改变了母亲对我的态度。当天下午,本来还要下田去收稻子的,母亲没再让我去。只说太阳下山时,把晒场里的谷子收了就行。

倔强的我丝毫没觉得母亲是在奖励我。反倒认为,三年后我就有了铁饭碗,吃商品粮——那年月,能吃上商品粮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母亲应该是在讨好我。我才不需要这样的讨好,这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再说离报到也没几天了,我仍然下田干活。

九月六日,我终于离开家,离开眉山,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刚到江油时,难掩自己可以避开母亲、不用再干体力活的兴奋。可时间一长,兴奋劲一过,我竟开始想家,想往事。可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我这个一向听话的孩子,为什么偏偏在那件小事上忤逆了母亲?

直到上幼师的第二年,接触到《心理学》,才知年少时光都有个专用名词,叫青春期。与之对应的,是另一个词,叫叛逆。

在读幼师期间,我想学的东西很多,尤其对电脑着迷。可学一个办公自动化,要交六百五十元。六百五十元,对当时的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我在写家信的时候无意透露了这件事,没多久,居然收到一张汇款单,不多不少,刚好六百五十元。

我真不知,为何母亲现在舍得给六百五十元,却在我迫切需要两元钱的时候那么吝啬?

幼师毕业后,我回中学母校看望班主任陶老师,顺便谢谢他。临别时提到他当年给我写的字条。哪知他连连摆手说不用谢不用谢,这根本不是他的功劳。那字条,是我母亲口述,他写的。

我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我实在想象不出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是动了多大、多久的脑筋,才想出那样一番可以一下子说服我的话。

可以确定的是:我从没有真正理解过母亲。我后悔了。我想起过去的种种:夏夜的油灯下,母亲一边为我扇着风,一边打瞌睡;想起她每天凌晨五六点就起床为上学的我做早饭;想起当年去江油的前两天,她觉都没怎么睡,硬是赶完给我的一件新毛衣……

我想着有一天能带母亲去白塔旅游,一为弥补当年我的过错,再者,母亲也从来没有旅游过,也带她去领略一下白塔到底什么样。

我开始试着去消融横在我和母亲之间的那座塔。然而,正当我们母女关系日渐融洽时,母亲却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送走母亲那天,我暗暗想,等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白塔,再讲给母亲听。

谁知这一等,就是十年。前些天,应《百坡》杂志邀请,参加四月十五日举行的本土作家座谈会,地点就在白塔山——哦,不,现在叫大旺寺,白塔也已改名叫东坡塔。

仿佛是一个沉睡已久的梦被突然唤醒,我推掉了那天所有的安排,径直去了大旺山。

进山的道路两旁,杂树丛生,鸢尾花开,一些蝉已开始嚷嚷起来。没走多远,一座斑驳的十三层砖塔赫然屹立在眼前。

塔外观白色,始建于唐,毁于明,清咸丰年间复建。相传,苏东坡当年尚未及第,来此游赏,到白塔山下时,突然有五彩光环缭绕白塔之巅,久久不散。东坡跪倒在地,顶礼膜拜。事后进京赴考,一举成名。苏轼返乡复来拜塔祭祀,同时修建“拜塔亭”,流芳千古。因有“东坡拜塔成名之处”之说,故后更名为东坡塔。拜塔亭内有“东坡拜塔亭碑”,也记载着这段建塔史实。

登上东坡塔,面向东方,目光尽处,是我的老家。

母亲,这里海拔八百米,距离眉山城区十五公里;距离老家土地乡三十公里;却不知距离你,还有多少公里。

责任编辑:王硕(QZ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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