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抱你一下吗 北京的流年

2017-04-20 07:57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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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能抱你一下吗 北京的流年

时间:2017年3月24日19点

地点:言几又书店

嘉宾:肖复兴(作家)、赵珩(学者)、解玺璋(学者)

不是讲北京的历史,是讲普通人的生活和情感

赵珩:肖复兴先生的新书《我们的老院》我看完以后,首先有非常的亲切感。由于在北京生活的区域不同,每个人有每个人印象中的北京,这本书是肖先生心中的北京儿时的记忆。对我来说,亲切在什么地方?主要是讲北京人的平常事,渗透着一种情感。

城南和南城概念不同。从前北京有一句话,叫做东贵西富,南商北旗,南城商业多,北城旗人多,这是一个大概的划分。我们知道在元大都时代,北京的繁荣跟漕运有着密切关系,元大都的时候漕运到积水潭为终点,明代中叶以后,漕运的终点到了西便门,因此漕运货物的停靠和转运,以及到终点的分布,开始到西便门,离前门很近。从明中叶以后,整个前门五牌楼一带变成通衢大道,变成商业很繁荣的地方。这个区域一个是汉人居住,一个是商业上繁荣,与漕运有关系。再有,当时宣南形成了宣南的文化,会馆云集。

我对北京外城很不熟悉,因为活动区域是内城。当然我知道会馆主要集中在原来的宣武区一带,崇文区一带也有,不是太多。会馆是经商的、读书的、赶考的地方,有点类似现在的驻京办,但又不完全是驻京办的情况。大大小小会馆很多,现在修复了一些,但也就是百分之一二。后来会馆逐渐沦落,成为普通的民居。很多在北京长大的人都可能是在某一个会馆大院长大的。

肖先生这本书不是讲北京的历史,他是讲最普通人的生活和情感,还有普通人之间的关系,以及整个院子里在不同时代中发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我觉得像这样的书,生活在北京的人看起来极其亲切,没在北京生活过的人也可以增加对以前北京生活的了解,读一读都是非常好的。肖先生是搞文学的,在遣词造句方面可以很美,但是他没有,他就是平铺直叙,写的就是平常人,没有任何雕琢感,是很好的一本书。

解玺璋:我也谈一下感想。我也算北京人,在北京出生,没有离开过北京。我读肖老师这本书的时候,第一很羡慕他,第二我也有点嫉妒。他住这么大的院子,有这么多家人,可以储存这么多记忆,我就没有这么幸运。我出生的院子在东四五条,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小院,很小,就我们一家人,除了我们家这些人,我爷爷、我奶奶、我父母、我大爷、我姑姑,50年代都住在这个院子里。后来我们家搬走,把院子留给我大爷。因为当时院子里就我们这一家人,所以很难留下很多记忆。而且我这个人有点儿狗熊掰棒子,在哪儿住完就把那个地方忘了。

我在北京已经住了13个地方,除了海淀、西城没有住过,北京其他区域我都住过。东城是我出生的地方,后来就到处搬家。记忆不能说一点儿没有,确实有一些,可是普通人对记忆的储存和处理和作家不一样。肖老师首先是一个作家,他对事物的观察,他的储存、分析,包括最后的利用,都有他自己的一套。

我也想写我少年、青年到老年的经历,有时候想不起来了,包括谁是谁都弄不清楚了,所以作家是很神秘的。肖老师跟我们透露点儿秘密,你怎么能够抓住每个人的特点?包括他内心的东西。这是很不容易的,您给各位透露点绝招儿,有没有秘密武器?

抓住命运起伏跌宕的点,抓住细节,文章就好写了

肖复兴:我年轻时读过美国作家奥兹写的创作经验谈,其中有一句话印象很深刻。他说一部好的作品要有一定的时间长度,没有这个时间长度构不成一部好的文艺作品。为什么?因为在一定时间长度里,人的命运才能发生变化。咱们今天见了,明天发生变化的可能性极小,但是在十年、二十年中你会看到人的命运发生变化,所以我没有写他们的全部,我就写几个重要的命运起伏跌宕的点,抓住这个点就行了,这是第一。第二,我没有别的本事,因为他们好多事情我也不是特别了解,但是在我童年、少年的记忆当中沉淀下来的,好多是细节留下来了,这个很重要。因为没有细节的话,这个东西怎么写,大家都不会感动,细节是文学生命的细胞。抓住这两点,其他忽略不计,文章就好写了。我所有的文章都是按照这个方法写的,并没有多么高深神秘的点。

我在写的时候,也要求自己写得尽量平实、有节制一些,尽量把自己排在外面,不要让感情外露,因为毕竟不是年轻人。希望大家有兴趣的话看一下,我们的父母、朋友、前辈,他们的命运、历史我们并不是很了解,但是他们命运的节点你总会留下印象,他们生活的某一个细节,总会打动你的。

解玺璋:刚才二位老师都说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经历,每个人的经历都是有价值的。现在特别提倡写个人的历史,因为我们以前比较注重宏观的历史,国家的、社会的、民族的,但是常常忽略个人的历史,现在有了这样一个很好的环境,再加上我们现在有很多平台,真是比以前好多了。我也想听听赵先生的经历,我们都在东城区,您讲讲您的经历。

赵珩:我出生在东城区,长大也在东城区,出生是在东总布胡同,后来搬到十方院,那个房子时间很短,三五年的时间,后来又搬到东四二条。恰巧我今年也有一本书要出版,类似于肖先生这本书,书名叫《二条十年》。我们当时是一个大院落中的小院落。

我对东城很了解,但我那时候跟院子里面的人接触很少,我写不出一部像肖先生这样的书。他的书人物众多,而且有每个人在不同时代的命运。在不同的大时代里,小到每个人,大到整个院子,都是社会的细胞。细胞、组织、器官、系统构成整个社会,历史发展的长河绝对是涓涓溪流,每个家庭、每个小人物的命运都和大时代密切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叫“老院”,不叫“老院儿”?

赵珩:肖先生这本书,名字叫“我们的老院”好,还是“我们的老院儿”?今天有很多儿化音,我们买点儿东西去前门,这个前门绝对不能加儿化音的。大的门不加,小的门加,我们家后门儿,但是地安门也叫后门,却不能叫后门儿。院有一个加不加儿化音的问题,我当时想肖先生为什么用“我们的老院”,而没有用“我们的老院儿”?一般来说是大杂院儿。但石油学院,就不加儿音。所以这个问题也想请肖先生解释一下,为什么不用“我们的老院儿”,而是“我们的老院”?他肯定为这个事斟酌过,不是随便用的。

肖复兴:赵先生还是有文化,他体味得非常细。当时我确实也有考虑。现在小孩都说老院儿,或者说大院儿,但老街坊说“咱们这个院子”,说话是这样,但形成文字还是要斟酌。我自己想,大院有点沉甸甸的感觉,老一辈人有沧桑的感觉。过去有一句话叫“庭院深深深几许”,我希望有这样的意思在里面,如果加儿化音好像是年轻人写的。我们到了这种年龄,不服老也老了。一个是院子本身沧桑的感觉,一个是我自己对这个院子非常复杂的情感。

我2003年去我们的老院看了一下,已经租给外地人,三间房打通了。我趴在窗户一看,里面挂的全是字画。我问老街坊住什么人?说外面来的流浪画家,我看那个画画的还不如我呢。从这儿可以看出来,这个院子真是沧桑变化快,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老。当时我心想,再不来看看,很难挽回很多记忆了。

解玺璋:我们一个同事也是,他说“我去趟崇文门儿”,我说你能不能不这样说话。北京话里面,凡是大的东西,基本不能加“儿”,小的东西可以加“儿”。比如我们常吃的大米,没有说“大米儿”,但是小米儿就不能说“小米”;说小板凳儿可以,大板凳就不能加“儿”,这是有规律的。我们有一个同事特别爱模仿北京话写文章,他加的“儿”太多了,文章里面一千个字,可能一百个字都是“儿”,结果就是伪北京话。

有一个开放的、宽松的心态,更能理解北京每天发生的新变化

解玺璋:现在好多都不是纯粹北京话了。我说的都不是纯粹北京话,念书念的,有时候变成普通话了,不是完全按照当年胡同里边大家说话时的那种说法。这种变化有好的地方,因为大家沟通交流比较方便,如果都是按照过去的话,都按照老北京人的说法,现在在外面交流可能还会有障碍,语言首先是用于交流的。北京有很多东西消失,同时又有很多新的东西来了,包括人的变化。

北京始终就是一个移民的城市,不能说我是老北京,我算什么老北京?比我老的还有呢。比别人家早一点儿,不能说你们家就是老北京,别人比你晚来几年就不是。北京各地来的人多了。所以事情要翻过来掉过去看才能成,我老看到北京人跟外地人打架,其实没有必要,不必制造这种紧张空气,因为这个地方谁都可以来。谁是最老的北京人?山顶洞人?山顶洞人也是移民过来的,也不是这儿土生土长的。所以我觉得大家要有一个开放的、宽松的心态,这样你就能够理解北京每天发生的新变化。

肖老师写的书里面包含这样一些东西,这个大院里面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不是都土生土长,这里面有很多是1949年以后各种各样的原因,到北京来工作,最后落脚在北京。所以我读肖老师的书,在这方面也有一个感受,作为一个北京人,首先要有一种包容的心态,不管你是新北京人、老北京人,你在北京生活多长时间,几代人也好,刚来也好,你要包容老北京人,也要包容新北京人。有时候在微信上、在网上,经常看到人们在打架,而且有时候说你是不是北京人,你一定要转。北京人一定要转吗?你不转他还骂你。有时候想想挺可笑。所以读肖老师的书,会让你感觉到比较宽阔的胸怀。

现场提问

提问一:以前南城也好,东城也好,没有骂人的,稍微粗一点儿的话都不怎么说的,骂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赵珩:说到骂人话,北京也有的。但是,是在不同的社会阶层、不同的语言环境,才会使用骂人话。骂人话真正那么普及,基本上是在“文革”期间形成的。我问过一个人,她说“文革”最大的解放是可以说骂人话。

从语言的问题来说,北京人为什么非常讲理?是受整个大环境的约束。你想一想,如果我们到了一个非常高尚的场合,没人往地下吐痰,但是在一个嘈杂的自由市场里,里面又脏又乱,别人吐痰,你觉得你吐痰也是应该的,所以这里有一个大环境约束。

平常问候吃了吗还有劳驾您借光,都是很普通的语言,但是听着让人舒服。比如你说劳驾借光,人家可能就让你一点儿路。如果说靠边点儿,马上就不一样。所以语言环境是要靠大家珍惜、创造的,一个社会的和谐与社会的文明、进步,也是靠人的互相影响。

提问二:肖老师,您好,读了您的这些书,最打动我的是您的同理心。您在写每个人的时候都设身处地替他开解很多不得已。不知道您在教育孩子时有没有把这些文字给孩子看?您在教育孩子时最看重的是什么?

肖复兴:我相信你到我这个年龄时,跟孩子就会有新的关系。我年轻时跟孩子也经常有矛盾,哪个孩子听话啊?咱们小时候听话吗?一样的事。现在我觉得不一样了,跟孩子不断磨合的过程当中,我始终有这样一个观念:孩子是孩子,大人是大人,你觉得对的,他不见得能够真正理解。所以作为大人,永远要抱有一个平等姿态,你不要认为我是你爹、我是你妈,你就得听我的。我跟我小孩说,我说的不见得对,我说的不对你可以反抗,这样孩子就勇于把他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交了心,你才能更好地帮助他。我跟孩子小时候也经常闹,但是反复的过程当中需要调解的是大人。

提问三:我在一次写东西时深深感觉到,随着看书越来越多,戴了眼镜,但是眼睛看到的世界却变平了。我想问您,怎样能够保持灵性?无论时代怎么变化。另外请您分享一些写作的习惯。

肖复兴:保持自己的灵性,实际上要保持自己心的一种敏感,敏感是非常重要的。比如今天我们来了,见到很多人,如果你觉得是司空见惯的,觉得都是大同小异,你就没有敏感。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前年我到南京,坐飞机。候机的时候我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士,非常精神。我旁边坐着一对老年夫妇,比我岁数还大,一听说话都是北京人。我听他们两人悄悄说话,说对面这个女孩长得像他们闺女。老头儿对他老伴儿说,你跟她说一声她特别像咱们闺女。老伴儿说你去。最后老伴儿去了,跟那位女士说你长得特别像我女儿。女孩说是吗?然后老伴儿把手机打开。我看到女孩又笑了,说还真像。之后老太太跟这个女孩说:我们老头儿不好意思来,但他想跟你照张相。为什么?他们的孩子在美国好多年没回来,好像五年了。因为她有了一个小孩,孩子上学后接送离不开人,所以她一直没有回家。他们想念孩子,就想跟像她女儿的这个女孩照张相。女孩说没问题。老头儿请我帮他们照张相,我说没问题。

如果说这个太常见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回家什么感觉也没有。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能感觉到这三个人之间非常复杂又微妙的感情碰撞。照完相之后,这个老头儿跟那个姑娘说:我能抱你一下吗?那个姑娘说没问题。他们两个拥抱了一下。我看见这老头儿流眼泪了,但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姑娘也眼睛湿湿的。

生活当中这些细节要被我们敏感地捕捉到,你就会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是非常温暖的,但是这些温暖恰恰又是在极小极小的瞬间中发生的。所以我一直坚信,文学就是写小的,不是写大的。你即使写大的也要从小入手,注意小的地方就会增加你的敏感性,写东西也有的可写,容易下手,否则的话很难下手。

赵珩:我接着说几句。在今天网络时代一些文字的东西、纸媒的文字,还是要看一看的,应该读一读的。我小时候有很多短篇对我影响很大,都是从小的地方发掘、捕捉人性的美。这些捕捉在我们今天的社会中需要不需要?我希望每个真正好的作家,应该自己在心里留下一块净土,这块净土就是你对社会的负责和对整个道德的负责。像欧·亨利的小说,虽然他的文学成就不能说特别好,但是读了他的小说的人永远不会忘记《麦琪的礼物》那样的纯真,也不能忘记《最后的藤野》中人与人之间的善良。保留一块净土,对整个社会多捕捉一些美的东西,这是每个搞文学的人应该有的,少一些戾气,多一点儿平静。

本版整理并供图/小牧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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