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孝子李密写《陈情表》:一个人子研胆为墨的“黑书”

2017-04-06 15:01 华西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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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224年—287年)

字令伯,一名虔,犍为武阳(今四川彭山)人。幼年丧父,母何氏改嫁,由祖母抚养成人。后李密以对祖母孝敬甚笃而名扬于乡里。师事著名学者谯周,博览五经,尤精《春秋左传》。初仕蜀汉为尚书郎。蜀汉亡,晋武帝召为太子洗马,李密以祖母年老多病、无人供养而力辞。历任温县令、汉中太守。后免官,卒于家中。

《陈情表》节选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祖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细雨中的西蜀丘陵带着纵深的水汽起伏而来,那些蛰伏在岩石、山泉以及舌根的未及言说的春意,让人联想起望帝的轶事。按照四川省作协赴彭山采风团的活动安排表,去的第一站就是位于龙安村的李密故里。说实话,长期在报社工作,竟然孤陋到不知《陈情表》的作者李密乃武阳(今彭山)人,心中不免惶然。

出保胜乡西南约7公里,到达龙安村。这里四面环山,九峰罗列,龙安村一直被人们看作风水宝地。之所以名曰“龙安”,是此地有始建于唐代的龙门寺。龙门寺大雄宝殿前,竖有李密造像。村民说,寺外原是李密故宅的荷塘。我眼前的“荷塘”只剩一池的浮萍,将一座三孔古石桥围了个密不透风。龙门寺虽是李密的故居,但李密于晋太康八年(287年)逝世后,却是葬于今天彭山凤鸣镇的龙门桥村,民国《彭山县志·疆域》载:“治北龙门桥去不一里,即为晋李密墓。碑为咸丰六年(1856年)知县李吉寿题”。李密墓经过历代维护,到1954年县文管所还修葺墓碑,可叹的是李密墓在1965年被毁去,这是资料上所言。

宛如石上流水,涓滴而下

李密的事迹

为什么不载郭守正的《二十四孝》?

从山头下来,往竹林深处。麻竹外形很像慈竹,但宽大的竹叶彰显了它的特性。

我突然想起“孝笋”、“泣笋”的传说,讲的就是三国东大司空孟宗为寡母泣生笋的故事。孟宗是三国时吴江县人,母亲生病,医药无效,大夫嘱咐他用笋煮汤食。但冬天无笋,他便前往竹林,抱竹痛哭。忽然地裂长出嫩笋几茎,他立即煮汤给母吃,服后竟然不药而愈。他的孝闻传遍四方,后来他官至司空。这样的孝子神话宛如“雨后春笋”,其实是国人的一种身体政治观,缘木求鱼不可得,转而卧冰求鱼,鱼如泉涌,成就了孝与廉的国家报答。可惜的是,李密既不像他的老师谯周先生那么周圆无碍,可以在三朝之内完成人格周天循环,也不如他的师弟陈寿因为不孝之举遭到两次清议,他要沉默得多。如果不是那篇横空出世的《陈情表》,我估计清朝黄小坪的《百孝图记》也不会收入他的事迹。

李密的事迹不载元代郭守正辑录的《二十四孝》,我估计关键在于李密的孝行过于平凡。既没有尝粪忧心、恣蚊饱血、扼虎救父的激烈,也缺乏戏彩娱亲中欢笑掩盖的大恸,甚至没有黄庭坚身着官服超九十度鞠躬的“亲涤”母亲溺器的错位,李密的孝行,宛如石上流水,涓滴而下,将石头刻出了水的姿势。

李密(公元224-287年)字令伯,犍为郡武阳九峰龙门人。祖父李光,曾任东汉朱提太守。李密出生六个月丧父,他4岁时母亲何氏被逼改嫁,由此可推测他家庭的经济处境已经相当不妙。母亲改嫁后,他经祖母刘氏抚养。李密幼年体弱多病,但甚好学,师事谯周先生,博览五经,精《春秋左传》。先秦时期,蜀人“多斑采文章”,在以华丽辞章著称的文学形式--汉赋先河当中,司马相如、扬雄雄文盘空,绮丽宛在,所谓“君子精敏、小人鬼黠”的蜀人智慧,润物细无声,这培养了李密的文学才华与能言善辩的机智。

多病之人早熟,早熟之人敏感。鲁迅先生在给许寿裳的信中,将古话“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予以扭转,彰显“孺子弱也,而失母则强”的现实硬度,得出这“却也并非完全的不幸,他也许倒成为更加勇猛,更无挂碍的男儿”的结论,以此反观李密,甚为恰切。李密祖母刘氏得病了,他痛哭流涕,夜不解衣,膳食、汤药、必口尝之后进献。李密拜师蜀中大儒谯周,在我看来,李密祖上还是声誉宛在的,不然的话,仅凭这孤儿老祖的实力,恐怕难以入其门墙。周的门徒把他比作子游和子夏。在我看来,这才是一个极富深意的比喻。

现在我们知道“六经”中的大部分来自子夏的传授。所谓“文学子游子夏”,就是经过孔子经学主要传授人的流布,形成了后来的儒家和法家这两大派别。那么,李密是否继承发扬了老师谯周的人格与神髓?

后来,李密出任蜀汉尚书郎、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皇太子老师)。曾多次出使东吴,迅捷的辩才展露无遗。

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拒“太子洗马”

只用最软的笔发出墨声

公元263年8月,征西将军邓艾、中护军诸葛绪和镇西将军钟会率三路大军南下,开始灭蜀之战。汉中被破,邓艾率军偷袭涪城(今绵阳市),蜀汉江油守将马邈见魏军突然出现,投降魏军,又打败蜀卫将军诸葛瞻。十一月,刘禅接受谯周意见,带领文武百官出降,蜀汉正式灭亡。

谯周的举措,见仁见智,历代评说从未断绝,这才是历史的魅力。主降立功的谯周当年65岁了,被封阳城亭侯,他又可以踱步书斋,开始他的学术生活。他最后的官职是“散骑常侍”,泰始六年(270年),他病死洛阳,终年69岁。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讲了一段锥心刺骨的话:“人知冯道之恶,而不知谯周之为尤恶也。……国尚可存,君尚立乎其位,为异说以解散人心,而后终之以降,处心积虑,唯恐刘宗之不灭,憯矣哉!读周仇国论而不恨焉者,非人臣也。周塞目箝口,未闻一谠言之献,徒过责姜维,以饵愚民、媚奄宦,为司马昭先驱以下蜀,国亡主辱,己乃全其利禄;非取悦于民也,取悦于魏也,周之罪通于天矣。服上刑者唯周,而冯道末减矣。”“罪通于天”之语,未必是诛心之论,一个国家的城池,就在这般周全的劝慰声中轰然坍塌了。让我联想起秋瑾那“投降献地都是男儿做”的激烈之语。

就在蜀汉覆没的前夕,洛阳有一位著名的学者因为钟会的精心设计而被处死,这就是以一曲《广陵散》为自己死亡伴奏的嵇康。在这一年的冬天,竹林七贤的另一位名士阮籍与世长辞。

魏灭蜀后,征西将军邓艾招降纳叛,急于稳定人心,他聘李密为主簿,李密力辞不受。邓艾集团的骄横已经让他胆寒。邓艾初入成都时是“蜀人称焉”,结果却是蜀人“有识者笑之”。晋泰始三年(267年),晋武帝诏征李密为“太子洗马”,诏书连下,郡县不断催促。当年李密祖母已96岁,风烛残年,他上表叙述自己无法应命的原因。这就是《陈情表》,475字,这岂止是“千古散文绝唱”,实乃一个人子研苦胆为墨的“黑书”。

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发出金石之声,一直轰响在历史的廊道里。这是一种“自戕”而来的巨响,就像胡风于1951年1月16日致牛汉信中说的那一种真正的凌厉之力:“我在磨我的剑,窥测方向,到我看准了的时候,我愿意割下我的头颅抛掷出去,把那个脏臭的铁壁击碎的。”尽管胡风严重误读了现实,意识形态的击球棒已经把他飞舞的头颅凌空击碎,完成了一个超级“本垒打”--在头颅远未抵达铜墙铁壁的之前。李密没有将自己的头颅在权力之墙碰出裂瓜之声,他只用最软的笔,发出墨声。

哀婉曲折,幽径沟回

“无咎”的圆通态势

悄然遮蔽了不愿出仕的真正动机

《陈情表》全文用了29个臣字,除了“前太守臣逵”和“后刺史臣荣”中两处指朝臣外,其余27个“臣”字均是李密自称。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普适逻辑之下,这让晋武帝颇感顺眼。更关键还在于,区区一份“陈情”,不但可以免去抗旨死罪,还感动了君王铁石心肠,仅仅是文笔的魔力么?

魏晋南北朝时期,开启了中国历史上对《孝经》研究的第一个高潮,最大特征是皇帝们纷纷著书立说,弘扬孝道。晋元帝有《孝经传》,晋孝武帝有《总明馆孝敬讲义》,梁武帝著有《孝经义疏》,梁简文帝也有《孝经义疏》,北魏孝明帝有《孝经义记》等。北魏孝文帝还命令把《孝经》翻译为鲜卑语……

在个人与国家之间,在孝道与国忠之间,在亲情与君臣之情之间,哀婉曲折,幽径沟回,《陈情表》达成了一种“无咎”的圆通态势,悄然遮蔽了自己不愿出仕的真正动机。

写《陈情表》之际,李密时年44岁,我在46岁的当下重读此文,没有南宋谢枋得《文章轨范》引安子顺之说“读《陈情表》不哭者不孝”的感慨,我流不出眼泪,只觉得一种黑苦,宛如卤水呛喉。所谓“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的重压,在此时化作了窒息呼吸的流汁……

祖母魂归道山之后,李密已经没有借口了,他履行了在《陈情表》的承诺。先后任温县县令、尚书郎、汉中太守等职。任期内,他在汉中勉县倡建武侯祠,那是对故国的追忆么?然而,那来自“竹林七贤”的余韵,尽管不露行迹,但终有一天被酒力唤醒了。某天他酒后赋诗:“人亦有言,有因有缘。官中无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激怒晋武帝,免官回乡。其实在此之前在温县时,他尝与人书曰:“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就差一点被人举报。

独立于世,顾影无俦

回溯一生

李密始终让言辞收敛在身形之内

公元287年,李密卒于保胜龙安,好友安东将军胡熊与皇甫士安主持葬仪,师弟陈寿在《三国志》中为其列传。

我来到龙安村村口,此地原有7棵千年桢楠树,在大炼钢铁的年代被送进了炉膛,现在尚存两株,古意苍劲,老枝举翠。我问一个村民,当时为什么不干脆砍完呢?他闷了一下,“估计砍树的人还是想留点儿德吧!”

这是一句很真实的话,也许是这孝道之乡的余韵吧。

回溯李密一生,他几乎就是无咎的,因为每一步他都有言在先,没有矫言,他始终让言辞收敛在身形之内,绝不泼出一滴。《易经》讲的无咎,并非天生圣神,一生无过,而是“无咎者,善补过也。”从“李密故里”景点讲解员激昂的声音里,我感到了这一点。

李密曾言:“吾独立于世,顾影无俦;然而不惧者,以无彼此于人故也。”这话完全可以解释他的行为,也是校准《陈情表》的价值圭臬。这话,至今有几个人敢说!?

还可以追问历史一句的在于,李密出任“太子洗马”之后,晋孝武帝获得了多少孝道呢?

著名历史学家杨伯峻在《经书浅谈》当中,专谈《孝经》的第四节“《孝经》之受推尊”里指出:“现在只谈东晋孝武帝这个人,他十岁死了父亲,便不哭丧,还说什么‘哀至便哭’。他在位时,权臣桓温已死,权柄他一人掌握;其后谢安、谢石又大败苻坚于淝水,正是大有为之时,他自己却饮酒好色,又专任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一般龌龊小人,贪婪无厌,卖官鬻爵,流毒人民,结果被所宠爱的张贵人害死,甚至没有人来追究凶手。东晋因之日益衰颓,以后遂一蹶不振,还宣讲什么《孝经》(宁康三年重九日孝武帝曾亲自讲《孝经》),作什么《孝经讲义》?由此可见,统治者之讲《孝经》,为《孝经》作解说,都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罢了。现存《十三经注疏》中的《孝经注》是唐玄宗作的,宋邢作疏。因为《孝经》这部书,内容陈腐,文字浅陋,实在值不得一读。好在只有一千八百字,翻他一遍,半小时也就够了。”这段话够今人和后人咀嚼,我就发现,历史其实早把谜底摆在起点,我从迷宫出来,发现答案宛然:仅仅依靠李密的流自山野的涓滴之泉,又岂能清洗被权力硫酸蚀黑的灵田?!

责任编辑:姚飞(QX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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