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史下的私人记忆

2017-02-24 08:00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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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大历史下的私人记忆

《回望》 作者:金宇澄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年1月

◎王淼

金宇澄先生的新作《回望》其实是一部家族史,他写了两个家族的不同命运,采用了三种不同的叙事方式——借“伯父”、“伯母”写了他的父母;以母亲的“口述实录”,记录了一个上海普通女孩的时光之变;以回忆父亲的文字,配以父亲本人的大量书信、读书笔记和特殊系统的资料,“远看一个普通的青年人,如何应对他的时代,经历血与牺牲,接受错综复杂的境遇和历史宿命”——从青春直到晚年,父亲针对每一个人生路口的艰难选择,虽然旁逸斜出,却是草蛇灰线;看似一个人的命运跌宕,却与大时代的风云变幻密切相关。这三种记忆和叙事既相互关联,又各自独立,以个体境遇和微妙细节,将人与群的关系和人与史的碰触结合在一起,构成一个立体的视角,真实再现了那个逐渐远去的时代。

对大多数普通中国人而言,二十世纪无疑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时代,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普通人,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时代的漩涡,沉浮飘摇,随波逐流。吴江黎里镇的金氏家族于清代迁入,至民国时期已逐渐败落,溯至金先生的父亲读初中的年代,家中用度已非常严峻,需不时变卖家产弥补亏空。正是在那个时期,金父走出了那座有着四进院落的清代老宅,化名程维德,加入中共秘密情报系统,金父的传奇人生就此拉开帷幕。在抗战正炽的三、四十年代,金父始终坚守在上海,他先是被日本宪兵抓捕入狱,在狱中经历了严刑的考验,出狱之后迎来解放,却又因潘汉年案的牵连再次入狱。于是,金父的命运人生,先是在生死线上讨生活,后来即长期纠缠于不停的申诉与再申诉之间,直到二十四年之后,他的“政治历史问题”才获得了完全的改正。所谓“祸患踵至,幽明互映,是这代人运命‘不胜扼腕’的寻常”,而算命先生早年说过的“天克地冲,银丝挂钟”的老话,也不幸而言中。

如果说金父的人生线索是以作者的视角“远看”,金母的人生线索则更多得自她本人的“口述实录”。那是一个上海普通女孩对过往岁月的深情回望——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令人难忘的恋爱时光,对现实人生的热爱珍重,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当上海吃定息的资本家与反革命破落地方家庭彼此结合,金母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当初的美好向往不过是一个个肥皂泡,飘在空中,飘在阳光中,很快即被迎面而来的现实击得粉碎。金母曾经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体会到“家书抵万金”的况味,她没有想到的是,进入和平年代的她,居然又一次体会到“家书抵万金”的况味。正像金父在一封旧信中写道的那样:“生活的重轭,生活的锉刀,生活的暴风疾雨,生活的丑相和臭味,把你的颈项、肩背、眼睛和鼻子耳朵完全给弄毁了,打碎了。”刻骨的磨难来得如此真切,痛苦的日子过得缓慢而悠长,尚且来不及细细回味,蓦然回首,他们那一代人已经垂垂老矣!

《回望》是一部“记忆之书”,虽然看起来是个体记忆,其实也是一代人的记忆,一个时代的记忆——那一代人的个人境遇,那一代人的困惑迷茫,那一代人的卑微愿望,那一代人的理想信仰……而书中收录的大量的家族照片、当事人的信札与手记等等,则真实地显现出当时的每一个瞬间,其中“饱含了时代震荡的质感,具有更复杂的表情”。金先生的文字有画面感,处处留白,余味深长,虽然写得很节制,却非常动人。金先生写及的那一代人已经渐行渐远,但他们的故事却并未远去,正所谓“一粒沙里看出一个世界”,历史不是一个空洞的名词,正是每一个个体的境遇,构成了历史的血肉;历史不是一次简单的轮回,正是每一个个体生活与感情的细节,拉近了我们与历史的距离。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  作者:金宇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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